朱云若因而呵呵笑道:“正好朕也有些乏了,天霜能否让朕躺在你身边小憩片刻?”
沈天霜掀开被角飞速躲了进去,仅露出一双眼睛瞧着朱云若道:“那……只许你睡在外面。”
“好”,朱云若和衣躺下,桌上烧着的红烛刚好燃尽,候在殿外的人知道皇帝在内未经传唤也不敢随意出声打扰,只留心守在外头。一阵窸窣响动后,沈天霜翻身侧枕在朱云若肩上道:“宫里的夜真是太静了。”
朱云若用下巴微微抵住沈天霜头顶,缄默良久道:“朕给你讲个故事吧。”
沈天霜的心没由来悸动一下,便听朱云若道:“从前在深宫里有一个小皇女,她的父亲既无才也无貌,本是最低等的浣衣奴,却偶然在皇帝酒后得了一夜宠幸,生下一个女儿,被封为皇侍,但终生只见过皇帝一面。小皇女和她父侍相依为命的住在冷宫里,虽然日子艰难,但有彼此相伴,再困苦的岁月也能得一点甜,看着女儿一点点的长大成人便是皇侍今世最大的快乐了。可惜好景不长,某一天皇侍忽然病了,他病得命悬一线之时小皇女坐在冷宫门口整整哭了三天也无人理睬,后来还是个被他施舍过十几两银钱的女官看不过眼,想方设法弄到了几副药材送与皇侍救命,可还是无济于事。皇侍去世那天,恰好是个除夕,整个皇宫都落了好厚的一层雪,到了傍晚,皇帝在未央宫外的广场宴待群臣,皇侍也到了弥留之际,精神却格外的好,躺在只铺着薄薄一层粗布的床上说想再吃一块岭南家乡特产的马蹄糕。小皇女听了,便不管不顾的朝未央宫奔去,那本不是她该去的地方,以往皇帝举办任何庆典时从没有人会想着带她前去,可她总要想法为自己将死的父亲讨一口吃的。谁知小皇女刚跑到未央门外,便撞上了奉旨出来巡视的大皇姐,大皇姐一脚把她踢倒在地并吩咐周围侍卫不许放她进去脏了未央宫的地界,否则严惩不贷。小皇女绝望至极的抱膝坐在大雪纷飞的红墙下面,正盘算着该如何从别处混入未央宫时却听一个孩童声音讶异地说道:‘李爹爹,这里怎么有个雪人!’小皇女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小公子见她动了,吓得直躲进奶父怀里叫道:‘它是什么妖怪?怎么还会动。’奶父搂着他笑道:‘也许是哪个宫里的小女官贪玩跑到这里来,不小心睡着了。’小皇女无暇去听他二人到底说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小公子捏在手里的那块糕点,大概是看她实在可怜,小公子怯怯拽着奶父的袖子说:‘李爹爹,我们把刚才把陛下赏给我的那道点心送她好不好。''''‘不成,那东西是陛下见您爱吃特意赐下的,您不能就这么再给别人。’奶父刚板起脸训了小公子一句,小公子就放声大哭起来,奶父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给了小皇女。小皇女谢过小公子就准备离开,又被他好奇叫住问道:‘你不穿鞋走在雪地里不冷吗?’小皇女这才低头发现自己在来的路上匆忙跑掉了一只鞋,这会儿脚已经冻得肿高了。‘这只狐皮靴给你穿,反正我嫌它难看,以后再不用穿了。’小公子脱了靴子着袜踩在雪上,边跳边笑说道:‘李爹爹,这雪软软的,真好玩。’‘我的小祖宗,您一天真会糟践东西,她哪儿配穿那个啊,咱们快回去吧,不然正君又该骂我了。’不等小皇女再向小公子道谢,他便被奶父抱着走远了。小皇女带着那包马蹄糕回到冷宫,皇侍早已穿戴整齐的靠坐在殿门前,小皇女倚在皇侍怀中掰下一小块糕点喂他吃了下去,这时未央宫里的酒宴也正好行至高潮,皇帝命人放了焰火助兴,各色烟花腾空而起在雪幕中一一绽出绚丽华彩,连冷宫这等常年无人造访的清净地都被漫天火光染得通亮,是小皇女自出生以来见过最热闹的一番景象。‘阿柔,门口的老树上堆了满枝的雪,可惜父侍再也看不到花开了。’皇侍说完这句话,便悄然闭上眼撒手离开了人间,留下小皇女一人独守着殿外的那棵树,在一年年花开花落的轮回里承载着父侍的期望勇敢活下去。”
朱云若说完,沈天霜眼里淌出的热泪浸湿了她的衣裳,“后来呢?”沈天霜伸手搂住朱云若,埋头到她胸前闷闷不乐道:“小皇女和小公子还见过面吗?”
朱云若轻轻抚了抚沈天霜后背,点头继续道:“后来小公子随父入宫向皇夫请安时也曾遇到过小皇女几回,这才知道她原不是什么贪玩走丢的小女官,而是后宫最不受宠的一位皇女。小皇女于习武一事上没有多少天分,却难得是个读书的好材料,小公子偏又喜欢看些文辞深奥的先贤典籍,两人倒也算投缘,逐渐成了要好的玩伴,有回小皇女被教习女官锁在冷宫里禁足受罚,小公子竟有本事在残损的宫墙上挖个小洞出来偷溜进去找她。”
“哦”,沈天霜扬头蹭蹭朱云若,心里满不是滋味的道:“那她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朱云若微笑回抱住他,又道:“等到小皇女和小公子都长大了,朝中臣子党争日益激烈,小皇女的大皇姐被封为太女,小公子的母亲也选择投入太女麾下,更有意将小公子嫁入太女府中为夫。一日太女来找小皇女,问她是否对小公子心存情意,小皇女自知配不上小公子,亦不想他夹在母亲与自己之间为难,便谎称从未对小公子有过女男之情,只将他看作是真心相待的朋友,这话……被小公子听了去,回家后大病了一场,痊愈后再相见时两人已断了往日的情分,小公子也真的依他母亲所言和太女渐渐熟络起来,从前的种种更都似旧梦难寻了。”
“你不要再说了,我没兴致听了”,沈天霜伸出食指抵在朱云若嘴唇上,感受着她稳健有力的心跳声,最后一滴泪水也顺着脸颊滚落到朱云若心口的衣料上。“其实……那晚过后没过多久我便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直至昨晚还在彻夜不眠的苦恼到底该拿肚里的孩子怎么办才好……这下福宜替我彻底做了个了断,也许是这孩子真的和你我无缘。”昏暗朦胧的殿内响起沈天霜有些释怀的声音,“你莫要为此怪罪福宜或是贺兰成,我是自愿跳水去救福宜的。”
朱云若拉过沈天霜左手纳入掌中,良久无声,直至沈天霜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才笑了下答道:“朕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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